那是个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午后,太阳跟个大火炉似的,把老城墙根下的青石板烤得能煎鸡蛋。我正躲在一家凉茶铺的屋檐下,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蒲扇,眼瞅着街角那个摆摊算命的陈瞎子打瞌睡。
陈瞎子其实不瞎,就是眼睛浑浊得像两颗泡在水里的旧弹珠,看人时总眯着,仿佛能把你的五脏六腑都瞅个通透。他那摊子,一张破木桌,一个“铁口直断”的幡子,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线装书,一年到头就在那儿。信的人,说他神准;不信的,比如我,就当他是这老街的一景,跟那歪脖子老槐树一样,杵在那儿,成了习惯。
就在我快要跟着他一起昏昏欲睡的时候,一个影子慢悠悠地挪了过来,停在了陈瞎子的摊前。

我眼皮一抬,乐了。
是个乞丐。
头发油腻腻地打着绺,身上的衣服,你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像是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调色盘,破洞连着破洞,散发着一股子汗酸和馊味混合的奇特气味。他手里攥着个破碗,里面叮叮当当地有几枚硬币。
我心想,得,生意来了。陈瞎子怕是又要说些“印堂发黑,恐有血光之灾,施主可愿破财消灾”之类的套话了。
可接下来的一幕,让我手里的蒲扇都停了。
那乞丐没把碗递过去,而是从那堆硬币里,小心翼翼地,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,捻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,抹平了,放在桌上。然后,他沙哑着嗓子,开了口:“先生,给算算。”
陈瞎子眼皮都没抬,懒洋洋地问:“算什么?”
“算命。”
嘿,这可真是新鲜事。我活了二十多年,头回见到有乞丐花钱算命的。他们不是最该信奉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吗?都混到这份上了,还能算出个花来?周围几个闲坐的老头儿也来了兴致,纷纷探头过来看热闹。
陈瞎子这才睁开他那双浑浊的眼,上下打量了那乞丐一番,撇了撇嘴:“生辰八字。”
乞丐报了一串数字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,年月日时,一个不落。
陈瞎子掐着他那干枯得像鸡爪子的手指,飞快地盘算起来,嘴里念念有词,都是些我们听不懂的“甲子乙丑”、“食神伤官”。我本来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,可看着看着,就觉得不对劲了。
陈瞎子的脸色,变了。
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,先是惊疑,然后是凝重,最后,他甚至从他的小马扎上微微欠起了身,把那双老花镜戴上,凑近了他刚用红笔在黄纸上画出的命盘。他反复地看,反复地掐算,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整个巷子都安静下来了,只剩下夏蝉不知疲倦的嘶鸣。我们这帮看客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乞丐生辰八字算命 ,能把陈瞎子给镇住?
过了足足有十分钟,陈瞎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,仿佛憋了一个世纪那么长。他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乞丐,那眼神里有震惊,有惋惜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敬畏?
“你这个命……”陈瞎子顿了顿,声音都有些干涩,“是潜龙在渊,九五之尊的命格啊。”
“啥?”旁边一个大爷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“陈瞎子,你睡糊涂了吧?他?九五之尊?他要是九五之尊,我就是玉皇大帝了!”
哄笑声四起。
我也觉得荒唐。这简直比听说隔壁王大妈中了彩票头奖还离谱。一个 乞丐生辰八字算命 ,居然算出了皇帝命?这不是砸自己的招牌吗?
然而,陈瞎子却异常严肃,他摆摆手,止住众人的嘲笑,死死地盯着乞丐的眼睛:“我算命三十年,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八字。全局不见一丝财星,却官杀会禄,格局纯粹,贵不可言。只是……只是你这大运,走得太差了。前半生,一路都是忌神,步步都是坑,龙困浅滩,虎落平阳。你……”
他指着命盘,又说了一大堆“枭神夺食”、“比劫破格”的术语,我们听得云里雾里,但核心意思听明白了:这个乞丐,命格极好,是顶破天的好,但运气差到了极点,好比一辆顶配的跑车,却一直在泥石流里开,不仅跑不起来,还随时可能报废。
“三十年,”陈瞎子竖起三根手指,“你这苦日子,受了快三十年了吧?”
那乞丐一直沉默着,听到这句话,浑浊的眼睛里才泛起一丝波澜,他点了点头。
“哎,”陈瞎子一声长叹,充满了无力感,“时也,命也,运也。你的好运,在后头,要等到五十四岁之后,方能运转乾坤,到那时,一飞冲天,非凡人所能及。可……这中间还有二十多年的沟坎要过,难啊,太难了。”
说完,他把桌上的钱推了回去,摆摆手:“你的命,我算不了,也收不了你的钱。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整个场面,因为陈瞎子的这番话,变得诡异起来。嘲笑声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。大家看着那个乞丐,眼神都变了。仿佛他身上那身破烂的衣服底下,真的盘着一条金光闪闪的巨龙。
可那乞丐的反应,却比他的命格、比陈瞎子的批语,更让我震惊。
他没有狂喜,没有激动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。他只是静静地听着,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他看了看被推回来的钱,又看了看陈瞎子,然后,他用那沙哑的嗓音,轻轻地说了一句,至今我都忘不了的话。
他说:“先生,命是我的,我比你清楚。我只想知道,我还能不能活到五十四岁。”
那一瞬间,我感觉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气。
这句话里,包含了多少绝望和挣扎?一个知道自己怀揣着绝世宝藏,却被困在永无天日的深渊里的人,他最大的愿望,不是宝藏本身,而仅仅是“活下去”,活到能看见光的那一天。
陈瞎子也愣住了,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最终,乞丐没拿回那几块钱,只是对着陈瞎子,一个衣衫褴褛的人,对着一个摆摊算命的,深深地、郑重地鞠了一躬。然后,他转过身,拖着他那破烂的鞋子,拿着他的破碗,一步一步地,走进了那片刺眼的阳光里,消失在巷子口。
他走后很久,我们这群看客还愣在原地。
那个下午,一场关于 乞丐生辰八字算命 的奇谈,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我平静的生活,激起了无数涟漪。
这事儿,说到底,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?
我不知道。或许陈瞎子只是在胡说八道,或许他那天真的窥见了天机的一角。但这件事给我带来的震撼,却远超于真假本身。
我们总说“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”,可如果“种”真的存在呢?如果一个人的命运蓝图,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刻录下来,那我们后天的努力,那些挣扎、奋斗、欢笑和泪水,又算是什么?是徒劳地在既定的轨道上表演,还是真的能让这辆车脱轨,开出一条新路?
那个乞丐,他后来怎么样了?他有没有熬过那二十多年的沟坎?他最终有没有“一飞冲天”?
我再也没见过他。
他就像一阵风,刮过这条老街,留下一个让人永远猜不透的谜。而那个关于 乞丐生辰八字算命 的午后,也成了我记忆里一个永远抹不掉的烙印,时常提醒我,在这人世间,有太多我们看不懂的命,和想不通的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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